致虛・守靜・觀自然：李宗仁的風景繪畫 文/廖仁義(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退休教授，國立臺灣美術館前館長) 李宗仁帶著一雙隨時準備作畫的眼睛來到世界，他能夠看見眼前景物的內在精華，從物象到筋脈，一旦透過雙手進入畫紙或畫布，便能成為繪畫，將景物的此時此刻轉化為永遠留駐的心境風景。 李宗仁出生於遼闊而寧靜的嘉南平原，在潺潺入海的濁水溪畔度過他的童年與青少年時期，這時已經孕育出蓄勢待發的藝術生命。青年時期，他得以進入大師雲集的藝術科班接受專業的琢磨，從雙手到身體的全部，都被訓練出靈活的創作能力，隨即嶄露頭角，成為備受矚目的耀眼新星。成年以後，從東方山水畫延伸吸收西方風景畫的材料、技法與觀念，並且從古典朝向現代與當代，因此他的繪畫已經涵蓋山水畫與風景畫，而發展出一種結合古典美學與當代視野的風景繪畫。 李宗仁從鄉野到學院的藝術生命 1966年，李宗仁誕生於雲林縣二崙鄉。日日夜夜呼吸藍天綠地相互對話的清新空氣，眼觀流水碧草彼此交織的田野景色，他的身體不知不覺中早已孕育出想要描繪與歌詠此世此景的藝術創作力量。小學時期已經展露繪畫才華，獲獎已成家常，也因此能夠得到長輩與師長的支持與鼓勵，自幼就已立志成為藝術家。 1980年代中期，李宗仁順利考進國立藝專美術科國畫組。國立藝專最初是國立藝術學校，成立於1955年，後來於1960年改名為國立臺灣藝術專科學校，簡稱國立藝專，也是如今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的前身。創立初期師資陣容大師雲集，美術科西畫組延續李梅樹建立的寫實傳統，國畫組延續傅狷夫建立的山水畫傳統。李宗仁就讀期間，國畫組教學已經傳薪給傅狷夫弟子蘇峰男與羅振賢，而且李奇茂與蔡友也提筆助陣。李宗仁如魚得水，一則專攻筆法、墨法與水法，二則效法李奇茂，注重寫生與素描，準確掌握景物動靜。當時美術科雖已分組，但好學如李宗仁，既能充分習得水墨藝術的精隨，也能吸收西畫的強項，關注視點與構圖、色彩與光影。便是這份研究創新的動力，1994年他起身赴美攻讀碩士，主修西洋古典油畫，有系統地研究材料與色彩，日後並發展出「倒影」的視點與構圖。 在戰後臺灣水墨藝術的傳承系譜中，李宗仁是第三代的藝術家。戰後第一代的水墨藝術家，只求溫飽於烽火連天的1940年代，致力於延續水墨藝術的香火，維繫既有的題材與觀點，畫作呈現出古典水墨的時代特色，例如傅狷夫、梁鼎銘。第二代的水墨藝術家，茁壯於1960年代，面對現代藝術的興起，他們一則守護紙本筆墨的材料價值，但也講究題材、技法與觀點的創新，面對科技工業時代的現代人文經驗，作品呈現出現代水墨的時代特色，例如李奇茂、李重重。第三代的水墨藝術家茁壯於1980年代，處於影像機器與符號虛擬的當代視覺衝擊中，他們一方面必須辛苦確立水墨藝術的筆墨價值，二方面探索面對當代人文經驗的創作態度，作品呈現出當代水墨的時代特色。第三代水墨藝術家出現許多不同的路線與風格，固然不乏表現叛逆精神的路線，但也有許多透過當代觀點重建水墨藝術的路線，李宗仁便是其中一位表現傑出的藝術家。 李宗仁的繪畫結合山水畫與風景畫 李宗仁的繪畫創作歷程，從東方水墨畫延伸到西方油畫的媒材與技法，從古典繪畫延伸到當代繪畫的題材與觀點，從東方的山水畫延伸到西方的風景畫並且讓它們共存於他的風景繪畫的範疇中。李宗仁的繪畫，既非俗稱的山水畫，也不是俗稱的風景畫(Landscape Painting)，而是以更為廣義的風景及其景物為題材的風景繪畫(Painting of Landscape)。 李宗仁受過完整的山水畫訓練，但我們可以發現，他已經從山水畫的視點與筆法延伸到他從其他畫類借來的構圖與技法；雖然他運用風景畫處理光影與色彩的科學方法，但他並未讓透視法與色彩學成為視覺限制，讓風景成為客體，阻礙人景交融。他的風景繪畫，一直都致力於追求心物合一、人景交融的意境。 從1990年代以來，至今將近四十年，每一個時期每一個題材的繪畫，都是李宗仁親身徜徉於風景之中，經過實地寫生，宏觀風景，微觀物象，靜觀意境，一筆一畫，琢磨出來的心血結晶。1989年他才23歲，就以《城市臺北》一作獲得第12屆全國美展首獎，一鳴驚人。日後每一時期的創作，他不但是在琢磨繪畫功力，也是在深化心靈視域 1993年「大地系列」：雖說是土地記憶，實則是李宗仁成長過程親眼看過的濁水溪畔的土地。畫面的水域風景寬闊而深遠，他將現實視野轉化為彷彿如今齊柏林《看見臺灣》空拍的視野，增添故鄉已成夢境的非現實感動。誠如他自己所說：「以想像與實地觀察嘉南平原與濁水溪共構的大地形色。」 1996年「倒影系列」：李宗仁1994年赴美接受西畫訓練，發展出「倒影」的構圖，日後並發表多次不同題材與特色的「水色山光」系列作品。一改我們常說「山光水色」，他顛覆慣性的風景思維，強化水景的波、光與色。這份寫實，需要的不只是細膩的視覺能力，而是一種能夠容納景物動靜的心靈能力。 從2005年「山系列」到2015年「玉山系列」再到2022年「圓柏系列」：這個漫長時期的作品，正是李宗仁進入「見山還是山」的心靈意境以後欲罷不能的創作展現。老子所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思想領悟，讓李宗仁積極走進臺灣五大山脈，深情關注玉山，並以神聖的角色與姿態刻劃玉山圓柏，訴說滄桑與堅毅。這些山景，超乎寫實，既能表現類似浪漫主義的崇高美學，卻也能流露郭熙《林泉高致》「可行、可望、可遊、可居」的山水畫境。 李宗仁從風景表象到風景真實 在李宗仁的繪畫中，我們可以看見宋儒程頤所說「萬物靜觀皆自得」的那份從容自在。2019年，他便曾把自己的繪畫稱為「心境風景」。這個萬物靜觀皆自得的「心境風景」，如今也表現在他正要發表的「園林系列」。 「園林系列」主要取材於李宗仁曾經參訪的著名園林，例如中國蘇州拙政園與日本京都蓮華寺；花窗與太湖石出自拙政園，楓葉林相與枯山水出自於蓮華寺。這些景象或許透過攝影也能捕捉，然而在李宗仁的繪畫之中，卻充滿視覺真實與心靈意境。關於視覺真實，正如超級寫實主義的繪畫是畫家視覺經驗的產物，他能看見許多照相機無法捕捉的層次；李宗仁的風景不是風景的表象，而是風景的真實。關於心靈意境，那是從「看山是山」經過「看山不是山」再回到「看山還是山」逐層轉化的心靈辯證。所以，每當認真觀看李宗仁的風景繪畫，我們幾乎無法言語，甚至幾乎不敢呼吸，深怕錯過風景之中隱藏的真實。 面對無垠的美麗，能夠遺忘自己，靜止雜念，便能夠產生美學心靈，便能夠創造，或許成為藝術家，或許成為詩人。李宗仁的繪畫，既是技法的累積，也是心靈的轉化。誠如老子所說：「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既是處世之道，也是美學之道。從李宗仁的繪畫中，我們不但看見他自己的美學心靈的轉化，他的作品也都帶給觀看作品的人，進入相同的美學心靈的轉化。便是因此，我們或許不妨可以透過「致虛・守靜・觀自然」來理解他的風景繪畫。 循著「致虛・守靜・觀自然」，我們可以從李宗仁的繪畫活動中由外而內整理出心靈轉化的三個層次。第一是「致虛」：無論任何題材，他都曾經進行現場寫生觀察，具體認識物象細節，完全敞開自己，擁抱萬物，鉅細靡遺看見物象的細節。第二「守靜」：無論是宏偉的高山，或者柔情的山水，他都能夠讓他自己也讓觀畫的人靜止雜念，讓物象被塵垢遮蔽的真實得以清晰可親。第三「觀自然」：致虛守靜讓他自己心靈視域無塵無垢，讓他能夠靜觀自然，也因此，他的繪畫也能夠讓觀畫之人靜觀自然，並且透過他的繪畫回到自然，進入物我兩忘、人景交融的意境。 如此踏實豐富的藝術生涯，李宗仁為臺灣當代繪畫寫下精彩的一頁。他以深刻真摯的心靈領悟與紮實嚴謹的繪畫琢磨，經過將近四十年積極探索、拓展與蛻變，已經走進臺灣當代繪畫我們必須關注並且給予讚美的舞臺中心。李宗仁目前是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書畫藝術系專任教授，也曾擔任系主任與臺藝大有章藝術博物館館長，但教學與行政卻從未耽誤他的藝術創作。過去四十年，他的繪畫生涯一再攀越高峰。我們相信，未來他還會再登高峰，持續帶給我們美學的驚喜。